谋色的男人

  谋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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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两旁的树叶一夜间落光了,马路上见不到一丝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金红色的朝阳不过刚刚变了颜色,死去的叶子就已被送到了垃圾场。他看着昨夜还在婆娑的树,它们那已经赤裸裸的枝桠伸向天空,带着坚韧的沉默,骄傲而无所畏惧。他笑了,一个人,对着这些树,他觉得自己有了同盟者。

  他开车上了路,没有什么目的地,他只想像个断线的风筝那样随风飞舞。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车也很少。几个小时之后,他走上一条宽宽的沙土路,这是一条越走越荒凉的路。这正符合他的意愿,思想里他要把自己弃尸荒野,融入蛮荒的冰冷和孤寂。

  他一直往西走。有高人说西方对他有利,在西方他会遇到一个能帮他的女人。女人?他在心里哈哈冷笑几声,不敢领教。其实他本就想往西走,除此之外无路可去。到处是人,到处是欲望。

  他不想遇到什么女人。虽然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离不开女人,但只是用用,就像对车,对电脑。

  现在,在他几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却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出看守所那天有不少人来接他。他知道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来了那么多人。虽然彼此利益相关,但被关了那么长时间他已经今非昔比。在人人自危的形势下,他们能在看守所的大门口等他,他确实被感动了。

  王处长远远地就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把一把车钥匙放在他的手里。他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沙漠风暴,那是他的车,一直放在王处长手里用。

  他走向自己的车——幸存下来的沙漠风暴,他终于尝到了慷慨的甜头。

  他没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沧桑、激动、喜悦,或者有着什么其他的不同寻常的表情。他的表情和在外面时毫无两样,只是他那被剃光了的头让人看上去有点不平常的别扭。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来接他的人都极力表现得很自然,都想做出一种神态,那就是让人看上去他们早已忘记他刚刚走出的是看守所这回事儿,所以没有谁表现得太过热情。他们像平常一样握握手,稍稍寒暄了几句,然后各上了各的车。有人说了一句:二哥,你先走,我们跟着你。

  王处长和他坐一辆车。开始他们谁也没说话,车进了市区,王处长说:回家还是桑拿?

  先桑拿,洗洗霉气。他知道他们什么都会安排好的。

  果然,王处长说:衣服给你准备了,都是你常穿的牌子。

  有烟吗?他说。

  王处长点了根软包中华给他,晚上给你接风,在香格里拉,张关长他们都去。抽了几口烟,王处长问:没受罪吧?

  没有,照顾得挺好。他说,想起提审时被打的那个嘴巴。这回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叫人失望了。他想,嘴角微微一动,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处长叫了声老二,欲言又止。他转头看了看王处长,小梅结婚了。王处长说,和一个搞装修的小老板。这女人真没情义!

  她要有情义才麻烦呢,我最怕有情有义的女人。

  王处长松了口气,她节目越做越烂,哪天得跟她们台说说,换个新人上来。王处长是市新闻处的。

  以后再说吧。她也不容易,经过多少枪林弹雨才熬到这份上。说完他俩对看一眼,同时爆出一阵大笑。

  当晚他破了酒戒,酩酊大醉。

  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他到兰州时已是深夜。他看见一片大水,那就是黄河。黄河水好像没有流动,宽阔的水面倒映着桥上的灯光。兰州虽不像他所居住的城市那么灯火辉煌,但街道还算整洁。繁华处,路灯下还有一些小吃摊子没收,三三两两的人在吃羊肉串。他慢慢转悠着,边走边问,到宾馆时已近凌晨。

  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开了几天的车,他真的很疲劳,可心里的事太多,越想越睡不着。

  洗手间的马桶有些漏水,滴哒滴哒的水声越来越响。空调也嗡嗡地响着,令他不能忍受。

  就像需要一个安身之地一样,他需要一个女人。

  他第二天中午才醒。他去吃拉面,开车找了好久,才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胡同内找到了兰州最有名的马保子拉面。这家拉面店的招牌很大,黑色的招牌烫着金字,上面还写着老字号。他挑起绿色的纱帘走进去,店堂并不大,里面的陈设和一般的拉面店差不多。他要了一碗面。碗很大,汤里飘着一层油,面上还撒着胡椒和辣椒末儿。他怕辣,小心地尝了一口汤,不是像看起来那么辣,味道也不如想得那么好,不过它的确和其他城市的拉面不同。

  回宾馆的时候他就遇见了她。当时他往里进,她往外走。她不是漂亮得光彩夺目,但她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吸引他转过身来,一直看着她走出大门。他的心霎时变得很柔软,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晚上,他下楼想到前台结账,正巧她也朝前台走去。她问小姐到哪儿能租到车去敦煌。他走上前说他也去敦煌,她可以搭他的车。她和前台那小姐都愣了一下,而后她似乎很高兴,问他多少钱,可当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枚硕大的白金钻戒上时,神情便有些迟疑。他马上解释说他是出来开车旅游,还热情地领她出去看看车。没想到一个人走这么闷,两个人走还可以说说话。他满怀期望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会拒绝他的好意,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这么贸然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单独走那么远那么荒凉的路。没想到她微微一笑同意了,我的运气真不错,坐这么好的车穿越沙漠。她的声音低低柔柔的,语调很慢,很好听。看她的表情却知道她完全没把这车当回事儿,只是一种礼貌上的敷衍。本来嘛,这也不是什么好车。

  在她往车上装行李时他开玩笑地问她:你不怕我害了你?

  她回头说:你能害我吗?

  那么相信我?

  为什么不相信?她一举一动都很从容——缓慢而安详。他看着她,满心欢喜。

  他们上了路,西北的天空无遮无拦一望无际。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眉目舒展着,眼睛里仿佛有个阳光明媚的世界。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其时,他只想用心旷神怡来形容他自己。

  一路上他们都不太说话,也没问对方的名字。面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他竟有一种恋爱的感觉。当她无意中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一荡,这种激动很快传遍全身。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体会,感觉上有点类似虚脱。

  车才走了两个多小时,他就感到疲劳。一路上风景没有大的变化,黄色的地,蓝色的天,间或闪过几丛灰绿色的骆驼草。

  下去活动活动吧。他说着,停下车。

  车的四周是一片荒野,很静。太阳晒着黄土垒起的一段残墙。一片沙石,黄黄的无边无际。那墙立在沙石中间,背光的地方落下一块阴影。他随手插上一张CD,扭大音量。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像被碰了痛处似的啊了一声,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转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痛楚的表情。见他看她,她便努力做出愉悦的样子,你喜欢爵士乐?她问。

  我什么都听。他大敞着车门,把座椅往后推推,脱下鞋把脚搁在方向盘上,热乎乎的酸臭味儿在清新的空气中散开来。他活动活动脚趾,凉丝丝的好舒服。瞥见她难以忍受地把头扭向窗外,他心里笑了,笑意都漾到了眼里。

  听着美国人的歌声,她问:你英文一定不错?同时伸手推开她那边的车门。

  我一句英语也不懂,他摸出一根烟,瞎听。

  她拿起CD的盒仔细看着,陷入一种状态,仿佛灵魂和肉体脱离了。

  她的目光散开,呼吸很微弱,坐在那儿无声无息,简直就像是一堆随意放在椅子上的衣服。一首歌唱完了,开始了新的旋律。

  I`ll close my eyes to everyone but you.她和着歌声低低地唱了一句便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神情恍惚,那是一种大悲大痛之后的状态。

  他忍不住想把她揽在怀里安慰她,当然,他实际上没有这么做。

  他关了音乐。一定和男人有关,他想,心里竟有点不舒服。

  没了歌声,一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吸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用手拨开头顶的头发,他看见了一道吓人的伤疤。

  车祸弄的。出事儿时我们正在听这张碟,开车的人死了,我的头皮缝了八针。她说道,声音嘶哑。

  他想,那开车的一定是个男的,她和他的关系还不一般。他有些不快,那点摇动心旌的情愫倏然消失了。既使这个女人爱上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心里接受她。他喜欢有些阅历的女人,但不愿知道他所喜欢的女人所曾经的那些男人。当然,他和她会不会发生点什么更为密切的关系还不一定。这么一想,他 呸地一声把嘴里叼着的烟头向远处吐去。

  他下车去方便。他走到车尾,背对着她哗哗地释放着。歌声又响起来,换了音乐,音量很大,掩住了他发出的声音。回来的时候,他看她已恢复常态,正翻着他丢在车里的一本破杂志,那是一本关于香港黑帮头子张子强的书。

  见她把自己的情绪把握得这么好,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小看这女人。

  你喜欢看这种书?她调小音量,放下书问他。

  在一个车站买的,打发时间。他不太喜欢她问这样的问题,觉得她似乎在探究他的心理。

  你说中国有没有黑社会?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望着他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他,等待着捕捉他表情上的可疑之处。

  什么黑社会?连张子强都不认为自己是黑社会!别人还说我是黑社会呢。他很想再加上这句话,谨慎的说话习惯让他住了口。

  张子强不认为自己是黑社会?她摆出一副辩论的架式。

  他打趣地看着她,除了电影,你还在哪儿见过黑社会?

  我们现在就走,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她岔开话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又拿了一瓶想打开,拧了半天没拧开。他伸手拿过瓶子拧开盖给她,他的手不经意中碰到她的手指,温润滑腻,很令他愉快。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的身体一定很滑。他好像已经把她温凉光滑的身体搂在了自己赤裸的怀里,这感觉让他的心悸动了一下,身体也有了一些变化。他放下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腿,调直座椅,并把椅子拉到正常位置,这样坐着会使他裤子的某一部位更宽大些。

  不着急,多呆一会儿。你不去厕所?他大口喝着水,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等会儿去,我正在找地方呢。她第一次用带点玩笑的口吻和他说话。看着他使劲儿把喝完了的矿泉水瓶子对准土墙扔去,她摇摇头,同志,注意环保!

  这里没人管。他说。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脱了鞋,把腿挪到座上,蜷缩着身子倚在椅背上。

  他看见了她的脚,一双小巧可人的脚,穿着雪白的纯棉袜子。他和大多数爱美腿的男人不同,他最爱女人的脚。女人的脚如果长得好,他便会很兴趣盎然。他的眼神划过她的美足之后便闭上眼睛,享受地呼吸着旷野里的空气。他不想让她窥视到他的内心活动,同时在心里把玩着那一瞥之下的感觉。

  那次车祸让我整整躺了八个月。她忽然说道。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我浑身七处骨折。唉,那时候很惨……她详细地和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初春的一天,下着小雨。街灯在水湿的地面闪着橘色的光影,霓虹灯色中的高楼大厦被雨冲洗得干净清新。她和戴维的情绪极佳,处于酒后微醺的状态。他们刚从一家西餐厅出来,一人喝了一瓶红酒。戴维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需要挂档的时候,戴维就抓着她的手放到排档上,握着她的手挂档。他们和着音响里的爵士情歌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唱到上面这句歌词时,戴维让她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戴维的唇刚挨上她的唇,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震动,以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戴维死了,她活了下来。

  世上还有比这更惨的吗?她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的述说。

  有。他说。

  他们路过一片田地,那绿油油的作物正开着花,黄黄的花儿铺天盖地蔓延得很远。对不起,能停车吗?她客气地请求他。他停了车,想起小梅总是撒娇地大喊:停车!我叫你停车!

  她下车往回走了很远,跑来跑去地取景。他站在车边抽着烟,看着她。我帮你照一张?他冲她喊,她摆摆手说谢谢。她跑回来时要给他照一张,他说算了吧,别让我这张脸打了你的镜头。她提议他们一起照一张,来个旅途留念。说这话的时候,她挥着手,像个顽皮的男孩儿。看她的脸她也就二十七八岁,可她的眼睛很深邃,很沧桑,没有三十四五是没有那神情的。他看她自作主张地支好三角架对着他站的地方调焦距,他仍旧那么闲散地站着,抽着烟。她按下快门之后迅速跑到他身边,双手叉腰扬起脸。他想她是没有丈夫的,同时他还想,也许她真怕他害了她,所以要留下他的影像。

  她的脸异常地苍白,皮肤非常光滑,就像那些几代前的贵族。虽然他从没见过真正的贵族,但在他心里贵族就是这样,高高的额头,苍白的皮肤,表情冷淡,目光悠远平和。她不像很多女人那样穿长筒袜,虽然天气有些凉了,她还是光着腿儿穿一条纯棉的黑色短裤。这短裤很长,一直到膝盖,宽宽大大。有一次当他瞥见排档旁边她光滑的腿时,他竟不着边际地想到很久以前德国曾用人皮做过手套和女包。他看人的时候常常会想到动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看到动物和植物时会联想到人。他看过一片文章说末代皇帝溥仪很伪善,平常连只苍蝇都舍不得打,却下令杀死很多人。他知道溥仪实际上不伪善,他懂溥仪。近的和远的不同,一个和很多不同。

  他喜欢有光滑冰凉的皮肤的女人,但大多数女人的皮肤都很热,在床上的时候还往往汗津津的,没有光滑感。姓吴的女人就是那么热气腾腾地,脸红润润的,发际、鼻尖还有细汗。虽然他只在八岁时见过一次,但那次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他一生再也无法摆脱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个女人的身体如果湿漉漉的太热,他马上开始厌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赤裸着身体骑在他父亲身上的女人。

  他把车开得很快,他要尽快把这广阔的田野抛开。眼前的景色像张网,把他心里藏得最深的耻辱和痛苦一点点拽上来。

  九岁时,他爸爸因为搞女人进了监狱,流氓罪。他在别人的蔑视中长大。十九岁时他妹妹又被人弄大了肚子,他拿刀砍伤了那个骗奸他妹妹的人,因此被判了七年。服刑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稻田里干活,以后一看见一片片绿色的田地他马上想起那些日子。

  在他判刑后,他妈妈上吊自杀了。他妹妹大着肚子去监狱看他,见了他叫声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一直哭,哭得气都出不匀。他没掉泪,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指骨按得嘎吧嘎吧响。

  和他在一个大队服刑的有个姓李的老头儿,原来是个大夫,因为过失杀人被判了无期。老李还没结婚就进来了,从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还能看出年轻时也算是个英俊的人。老李特别瘦弱,几乎不说话。他常默默帮老李头儿干点活儿,心里总觉着这老头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后来,有一天他们割稻子,他和老李头儿并排干活。他干得快,割几刀自己的,再割几刀老李的。干着干着,他们和别人拉开了距离,老头儿突然直起腰说:你等等,我有话要和你说。他也直起腰。我要出去啦,老李头说,我被判错了。他瞪大了眼睛,错了这么多年?老李看着他,我有个祖传的方子想教给你。我家几代都是医生,专治红伤。红伤?他不大明白这意思。红伤就是刀伤枪伤等等的外伤。老李告诉他,现在你仔细听着,我说你记着。你年轻,以后出去,这可以让你吃上饭。

  不到一个月老李头真的走了,又过了两年他也提前出来了。老李头给的方子让他认识了一个人,这人改变了他的命运。

  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虽然现在所受的打击和以前不同,但它们都几乎致命。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叹口气,刚想抽烟,她就递给他一根烟,又把火给他点上。他深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了出来。这女人真是不错,不多话,又善解人意。可她的心好像不在她自己的身上,总在想着什么,眼神冷冷淡淡的。

  过日月山的时候,他们停车看看。眼前的山石既不是预想的红色,景色也不悲凉。往东看去,绿色的原野顺着山坡绵延很远。她发现山坡下有一些羊在吃草,就欣喜地拉着他一起去看。回来时有些藏民围过来让他们骑牦牛照相。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呵他们走开,她却微笑着对每个人说:对不起,不照。那些人毫不理会她的拒绝,有的女人直接往她身上披藏袍。他推开那些女人,叫他们走开,他们并不走开,跟着她,不停地叫她照相。她站住用征求的目光看着他说:照吧?她的神情让他非常感动,在他心里那一刻她就是他心爱的妻子。他把穿着藏袍的她揽腰抱上牦牛,当时他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周围好像一下子很静,只感到风轻轻吹动着他的短发。他帮她正了正头上的皮帽子,退开来。

  坐上车,他们俩看着刚照的一次成相的照片,他说:你真轻。和谁比?她问。一麻袋大米。他说。她闭着眼笑了,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也不张嘴。他吻了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不过这个动作并没有真的发生,他只是在心里这么想。

  日落时他们来到青海湖。坐在湖边她说她离不开水,还说好女人应该像面前的水一样浩浩荡荡。他不太懂她说的话,但喜欢她说话时的神情——平和。

  天全黑下来。墨色的天空上无数星星钻石般闪烁着。她躺下,仰面望着天空说:真正的夜晚。多少年没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了。

  他没躺下,伸一条腿曲一条腿地坐在那儿。风把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吹过来和他的烟味儿混在一起,又一块儿再向远处飘散着。

  青海湖的夜特别静也特别黑。一根烟抽完了他有些冷,想起她还穿着短裤,怕她着凉,就要喊她走。扭头看她还在放松地躺着,似乎没了呼吸。他伸出一只手靠近她的鼻子,知道她活着。他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她,他想,如果我杀了她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时她笑了,害人之心不可有哇!说这话时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握住这只手把她拉起来。你没饿死吧?她说。

  吃饭时她告诉他,明天他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别等她,只要顺着公路向前走就能看到她。看他一脸的疑问,她就说她想一个人徒步走一段路,吃完饭稍微睡一会儿就出发。他马上想起夜里在公路上碰到的那些藏人,他们穿着长长的袍子,一步一拜,而且是五体投地。

  夜里有狼。他说。没有人就行。说这话的时候她停下筷子望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他们正在吃鱼。她吃饭时总是无声无息,即便是吃鱼也没见她张嘴吐鱼刺。他张嘴嚼着东西,碗边堆着吐出来的鱼刺。在他吹着热汤呼噜呼噜往嘴里吸时,她轻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自己去倒饭店煨在火炉上的盐茶。就在她起身那一刹那,他恰好从汤碗上抬起头来,于是瞥见了她眼睛里那一丝厌恶。她把那神情掩藏得很好,一般人是觉察不到的。可他的眼睛是连一根蛛丝的颤动也不错过的,她眼神中那瞬息而逝的轻蔑沉重地打击了他,使得他的头一下很晕,精神也恍惚起来,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放下汤碗,见她端了茶来,便努力用宽和的目光看着她,问她吃好了没有。她说她吃好了,问他吃得怎么样,他说他吃完了,他们就同时喊结账。他见她迅速掏出钱包就说别抢了,我从不让女人付账。她一边示意老板娘把账单拿给她,一边开玩笑地说,你我只是路人,分什么男女。他叫了声老板娘,没有再说什么,那裹着头巾的红脸女人只看他一眼就马上说了应付的钱数,接了他的钱。他从桌边站起来时她还拿着钱包愣在那儿,他知道是自己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煞气吓着了她,这样也好,她也该知道知道他的厉害。虽然他又高又瘦还戴着个无边眼镜,但他的眼睛不是读书读坏的,而是早年在监狱里被人打的。现在虽说他早已离开了那个动不动就用拳头和刀子说话的底层社会,可内心深处那份狂暴之气偶尔还会像飓风一样掠走他的理智。他不怕吓走她,别说在这荒凉的地方这种时候很难搭上车,就算能搭上车她也不会走。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他如果要害她,她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所以她不会逃离他,再说她好像就是在寻求一种接近死亡的感觉。他喜欢这个女人,她是他见过的最有女人气质的女人,在她恬淡柔和的外表下还有着许多男人都无法企及的勇气,这一点在她坐上他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相随着走向住处。他本想到她的屋里坐一会儿,缓和一下情绪。谁知她到了门口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很客气地对他说了声明天见就走进了房间。门啪的一声就在他的脸前关上了,那感觉就像被门直拍在面上。

  他一夜无眠。

  凌晨,他听到一声门响就马上翻身下床奔到门边,刚想开门,一想不对,又折到窗前,拉开窗帘,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见她背着帆布双肩包,在模糊的晨光中走向大路。远处,一轮白色的月亮大大的。

  他倚在窗前望着,直到她的背影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月亮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竟像化了似的融入天际。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打开灯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她已经结了自己的账,他交了自己的房费便出门上了车。他点上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没了走下去的兴趣。他把座椅的靠背往后放了放,扔了烟蒂躺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真香,睡得神清气爽。

  醒了以后他先抽根烟,两眼望天躺了一会儿。他又不自觉地想起老刘,想起他做过的那些事儿。

  老刘是他聘的总经理,是在他的公司还只有三个人时就和他一起干的人。出事前他的员工已经有两千多人,老刘主要管经营。老刘虽然对他没二心,但他太贪,又太爱炫耀,常常对外宣称公司是他的,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他早已恨死了老刘,但公司的业务又一时离不了老刘,表面上他只能对老刘敬爱有加。这让他得了胃痉挛的毛病。出事前他本来正在想法处理掉老刘,没想到老刘连累得他也倾家荡产。

  他把车往后倒倒,接着向左一打轮儿,车漂亮地一转身就上了公路。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温呼呼的,他慢悠悠地开着车,心里决定回家买条沙皮狗,把它养得大大胖胖的,再走就让狗坐在旁边,还得买几盘儿爵士乐放在车里。如果世上有什么能真正击穿他,他相信那不是子弹,是爵士乐。第一次听到这音乐是在一家咖啡店,当那低沉的乐声远远地传来时,他的心就像中了枪一样猛地一抖,一阵闷痛之后他的灵魂就飘散起来,寂寞又安详地缓缓升腾着。

  天很蓝,他想起一部老电影里的台词:跳啊,跳下去!你看多么蓝的天哪!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听见车声,她转过身,神采飞扬地向他挥舞着双手。那一刻他心花怒放。

  他探身给她推开车门,还活着?他望着她说。失望了?她满脸笑意,带着清新的空气上了车。

  开了一段路,他们停车休息。他下车伸了个懒腰,掏出烟点上。见她从背包里拿出吃的东西,他问:这是早饭还是午饭?

  二合一。你吃早饭了吗?她站在大开着的车门边,在她坐的副驾驶座上铺了一块雪白的亚麻餐巾。

  他扬一下夹烟的手,这不正吃着嘛!他看着那块白布从鼻子里出了一声笑,她转头看他,他把眼睛转向别处。他想起和他出过国的一位机关领导,那老太太面不改色地把餐厅的刀叉揣进手提包里,还对他说要做个纪念。她用的这种餐巾只有大酒店才有,也许也是个纪念品。

  她把面包、奶酪、维生素、纤维素的瓶子放到餐布上,然后小心地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色瓷杯。他远远一看就知道这杯子不便宜,杯沿上镶着金边,高贵大气。

  喝咖啡吗?她掏出一个导弹形的白钢保温水瓶。

  来一杯吧。其实他平时不太喜欢咖啡。

  黑咖啡还是加奶?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在脚下捻灭。

  她长看了他一眼,用把小银勺从一个不大的瓶子里舀咖啡。那瓶子近乎黑色,裹着深绿色的商标,商标上的文字是一种很少见的外文。你的杯给我。她说。他递给她一个装着残茶的大玻璃瓶。她拿过来看看又递给他。用我的吧。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在她低头往杯里倒水的时候,他从她敞开的领口看见了一块又白又嫩的乳房。他的身体激动起来,就像树梢被风掠过一样。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柴达木盆地的底部,裸露的石头山上寸草不生。真荒凉,荒凉得让人绝望。她说。她站在晃眼的阳光下,用他用过的那只杯子喝着咖啡,微眯着眼睛望着远远近近的山脉。对周围的环境他没有什么感觉,所以无法搭话。看那山,她冲不远处的一座山仰仰头,像不像被剥了皮的肌肉? 她没有转头看他,好像也不期望他回答。以前这里是大海。说完这话她叹口气。

  走吧。见她喝完咖啡他上了车。

  她说声好就开始收拾座上的东西,收拾完了她拿出一块面包,把它揉碎撒在地上说是喂鸟。他说没鸟,她说没鸟就给蚂蚁。见她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烟头放进塑料袋,他非常地不舒服,就大声咳了一下,使劲向远处吐了口痰。

  他把车开得很快,心里不痛快时他总是这样。在家他常常在深夜喝得半醉在漆黑的滨海路上飞车。他尤其喜欢急转弯时车有点发飘的感觉,那`时他体会到的是仰天长啸般的激情。

  他疯狂地开着车,从窗边的镜中欣赏着车后卷起的滚滚尘烟。坐在他身边的女人一点也不惊慌,反而一脸兴奋的神情。真想干了她!他心底不断重复着一个声音。虽然他没有碰过她的手,但在心里他想过了把她按在地上的每个细节。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中他们过了阿尔金山,开始在沙漠中穿行。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沙漠上的夕阳在他看来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特别,他有点累,放慢了车速。

  你饿不饿?她问。

  老刘一定看见了这车,不过老刘想不到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肯定以为给他送行的是王处长。送这车给王处长是老刘一手办的。凡这类事他都交给老刘办,他不愿意给想整治他的人留下任何把柄。老刘也愿意办,他以为拿别人的钱拉关系是借花献佛的事儿,其实收礼的都知道谁是正主儿。在很多身居要职的人心里,老刘只不过是他的奴才。老刘的自我感觉却很好,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以至于常在背后贬损他。

  那时,他有个做电视主持人的情人叫小梅。他和小梅是在做节目时认识的。她长得不漂亮,但很妩媚,正是适合做情人的那种女人。他没想勾引她,是她甩了自己的男朋友,主动上了他的宝马车。他们就在铺着雪白羊剪绒的后座上做爱。那天下着大暴雨,小梅在风雨声中大声喊叫着。他特别兴奋,在抱着小梅的脖子和她一起大叫时,他看到远处鹅黄色的草坪,那是初春。

  他从来没想和小梅结婚,但小梅的目的是想和他结婚。来往几年后,小梅终于明白,他对她的兴趣只是和她做爱,便心生怨恨,常和老刘一起说他的坏话。老刘把她当作了知己,她却把老刘说的话和做过的事儿反过来告诉他,以此博得他的欢心。他越来越不能容老刘,便想出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那天在刑场,他看见老刘那望过来的眼神,胃里一阵抽搐。几声枪响之后他放下望远镜。在嘈杂的人声车声都消失后,他一个人又在车中坐了好久。车外的山上开着一片片粉色的桃花,从两山交错的地方望出去是碧蓝的大海。这一切刚才还在老刘的眼里,现在老刘没了,景色依旧。

  此后,老刘的灵魂就好像随着那最后的目光一起附在了他的身上一样,使他夜夜难眠,几个月来他心力憔悴。现在头又受了伤,虽说没出血,凭感觉也不是一点事儿没有,她打的那下儿实在不轻。

  他们上了车。他没有马上发动车,而是点一根烟坐在那儿慢慢抽着。他想向她说声对不起,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无声无息地坐着,他看见她在流泪。他叹一口气,拿起一沓纸巾递给她,手举了半天她也没接。一会儿,她开始抽泣,她拚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以至于浑身轻轻颤抖起来。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他们淹没在黑暗中。

  不知坐了多久,哭泣声渐渐没了,只听见沙子打到车体的声响。他有些困倦,她推推他说:走?他把手刚一放到排档上,她的手就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心猛地一抖,一种暖暖麻麻的感觉从他的手上蔓延到全身。他屏住呼吸,生怕惊跑了那只手。他整个人变得很轻灵,飘飘地融入满天的星斗里。

  此时此刻她是他至亲至爱的人。

  老刘的靠山——市委的一个领导因为巨额受贿案被双规,老刘也被牵了进去。检察院在调查中发现老刘除了行贿外还涉嫌巨额贪污。老刘的老婆几次找他作证,让他说有几笔款是他给老刘的提成,他一直用各种理由避而不见。没想到老刘把公司偷税走私的事儿都说了出来,他原想老刘无论如何是不会说的,这些事都是老刘亲手办的,可老刘就是说了出来。办案人员中一定有人通风报信,把他不肯作证的事儿告诉了老刘,老刘这才拚着鱼死网破想弄得他家破人亡。老刘不知道他的后面有比老刘知道的更大的人物在帮助他,并且和他是一损皆损、一荣俱荣的关系。结果就是他破了财,老刘靠了墙。

  枪声响后,他没有庆幸,也没有难过,只是像被掏空了内脏似的,吃了睡睡了吃。他这次出来其实是有些模糊的期望的,那就是希望能换种心情,能有什么让生活有所改变,没想到又出了事。现在他摸不透她的心思,她到底喜欢不喜欢他?如果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只是她怕他加害她的权宜之计,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那是强奸未遂。也许真该杀了她。

  他一路想着,还没想出头绪车就已进了敦煌。一进灯火通明的市区,她就让停车,她要下车。他说我把你送到宾馆,她说不用。她客气地向他道了谢,拿出一沓钱递给他说:车费。不知道够不够?他没接那钱,她把钱放在方向盘前面的台上,下了车。他什么也没说,点上一根烟。她对一辆驶来的出租车招招手,转身对他再次道谢,并对他说了声珍重。他冲她扬了扬手算是道别。

  他坐在那儿,抽着烟。她坐的出租车早就没了影儿,他还坐在那儿,看着那沓钱,吸着烟。

  快到了,进市再吃吧。他点上烟说。

  停车在沙上吃怎么样?大漠落日,难得一见的景色。她摇下车窗,把头伸了出去。

  他的心一动,嘴角带着笑意停了车。

  到那儿吃吧。她指着离车不远的一座沙丘说。

  喝不喝酒?他从座下拿出一瓶精装北大仓。

  她看一眼他手中的酒说喝,就拿着她带的食物先走向沙丘。

  沙子没有他想得那么松软,他锁上车,几步就赶上了她。他们在沙丘的最高处面对着夕阳坐了下来。

  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红。他俩一人一口地喝着白酒,酒瓶在他们的手中递来递去。忽然,他握住她递瓶子的手,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

  她一动不动,垂着头,手指凉凉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他的脸。他战栗起来,推倒她,把她压在身下。他吻她的唇,她的唇冰冷冰冷,紧闭着,像没有生命似的。他用舌头撬她的唇,她开始极力挣扎,左右摆着头,躲着他的嘴。他亢奋得头直晕,用暴力征服女人使得他心中那些原始的野性全部爆发出来。他把他按住的两只手拉在一起,用一只手攥住,空出一只手往下摸索,就在他的手摸到她裤子搭扣那一瞬,随着她的一声尖叫,他的头挨了重重的一击。

  就像头撞在哪儿的感觉,不太疼,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维没有图画也没有声音。

  恢复视觉之后,他看见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拍身上的沙土。太阳全落下去了,代替它的是一片暗蓝色的云,云边带着一点金红色。他摸了摸伤处,没血,慢慢坐起来,你不怕我杀了你?听见他的话,她转过脸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到他跟前,抬腿把一只脚放在他的胸上,他惊愕地看着她,来不及反应,任她把他慢慢踏倒。他注意到她那只脚上穿的便鞋很名贵,是真正的鹿皮,皮质柔软做工精细,使那只脚看起来小巧优雅。在他倒地的同时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她把那冰冷的尖刀平贴在他的嘴上,用一种听起来很遥远的声音说:你不会,也不能!那声音低低的却充满了力量。在她往回收刀的那一刻,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带把她摔在沙上。他抓着那只细腻凉滑的手腕和她对视着,她神情漠然,眼里的那种冷静是失去了一切的绝望。不知为什么她的那种废墟般的目光宛如一根长针慢慢刺进他的心脏,心头一阵锐痛,他放开了手。

  老刘临死前的眼神就是这样。

  老刘死的当时,他把车停在一个临近刑场的山包上,居高临下的位置。他坐在车里,用望远镜看着两个人把老刘架下车,在他们闪开身的时候,他看见老刘往这边望了一眼,那目光他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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