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国

  罗刹国从前,阎浮提国有五百个商人,他们商议要出海做贸易,置办了大量的货物,又准备了充足的食品和生活用品,然后来到海边。祭完海神,他们雇佣远航的船只,并雇了一名船师、一名舵手、一名水手、一名机师,还有一名精通水性的人。这些商人和雇工们,入海之前要先忏悔自己以往的罪过,才能保证航程平安无事。 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之后,商人们便乘风扬帆,驶入大海。入海后不久,遇到了狂风。船只随着飓风在海上漂流,一直被吹到罗刹国附近。这时船舶已经破烂不堪,在海水的侵蚀下终于溃散沉没了。商人们全都掉落在海里,有的抓住一块破木板,有的扶着一张破桌子,在海中苦苦挣扎着,想要游到岸边。 罗刹国中的罗刹女们,听说海里又有遇难的船只,十分高兴。这些罗刹女,已经与前一次遇到海难漂流到这里的一批商人结了婚,生儿育女。但她们喜新厌旧,为了能得到新来的商人们,她们把先前的商人抓起来,关到一座铁城里。然后,傅脂抹粉,浑身涂遍香液,穿上美丽的衣衫,戴上亮丽的首饰,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了千娇百媚的美女。 她们驾船来到海上,发现了正在海水中拚命挣扎的商人们。她们装作慈悲的样子,对商人们说:你们不要害怕,快把手伸过来,让我们载你们上岸。 商人们身处绝境,见有人来救,哪里分辨得出是女人还是罗刹,一个个抓住罗刹女的手臂爬到船上,庆幸自己终于获救。商人们对这群营救他们的姑娘充满了感激之情。 罗刹女把商人们接到岸上,花言巧语地哀求商人们说:这里是女儿国,只有女人,从来没有男人,因此从没有男人来爱怜我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一定是海神有意赐给我们的礼物。请你们做我们的丈夫吧。 商人们见姑娘们如此美丽,如此真心诚意,如此可爱可亲,就安慰她们说:好吧!请你们放心,我们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然后再返回家乡。于是跟着罗刹女一起来到罗刹国。 进城之后,罗刹女服侍商人们洗完澡,拿出新衣服替他们换上,又摆上精美的饭菜招待他们。在宴席上,她们唱歌、跳舞,陪同商人们尽情地嬉戏玩耍。 商人们在罗刹国生活得非常安逸舒适,渐渐地把回家的事忘在脑后。过了若干年,商人们在城里呆腻了,想出城游玩,罗刹女起初不同意,后来实在没办法,告诫他们说:你们如要出城游玩,东、北、西三面都可以去,就是南面不准去。 商人们没有多想,满口答应了。五百个商人中,有一个年轻人名叫狮子,非常聪明能干,遇事善于思考。他听罗刹女说不准到城南去,便心生怀疑,想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到城南去呢?我要想办法到那儿去,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天夜里,狮子等罗刹女全部睡熟了之后,偷偷爬起来,腰里别着一把利刃,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向城南走去。昏暗的月光下,依稀可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他顺着小路往前走,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上,这里不但没有一棵树,而且寸草不生。四周阴沉沉的,狮子心中有点害怕,就在这时,他听见旷野尽头有人在大声喊叫,那声音像是从地狱中发出来的,吓得他浑身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过了一阵子,狮子的心跳才平息下来,他壮着胆子,又往前走。走过旷野,前面出现了一座铁城。城墙非常高峻,直上直下,异常光滑,无法攀登。那一声声喊叫,正是从城里传出来的。 他想进城看个究竟,可是绕着城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城门。突然,他注意到铁城的北面有一棵大合欢树,枝叶繁茂,粗大的树枝一直伸展到铁城上方。他爬到合欢树上,向城里观看,只见城里关了许多男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人已得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口气;有人的还没有断气,但身上的肉已经被吃掉不少,正在垂死挣扎;有的尸体已经被吃掉大半,露出嶙峋的白骨。关在里面的人因为没有食物,只能互相割别人身上的肉充饥。狮子刚才听到的阵阵恐怖的叫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见此情景,狮子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心情稍微安定一些,他就用手抱住合欢树的树枝拚命摇晃。树叶发出了哗哗的响声,铁城中那些受苦的人,听到头顶上有声音,纷纷抬起头来,发现合欢树上有一个年轻人,他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叩头说: 年轻人,你是谁?是大梵天王吗?你是不是可怜我们在受苦受难,特意来救我们的?请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我们都是些抛妻别子的可怜人,请您想办法让我们回家,与一家老小团聚吧! 狮子听了这些哀告,心中十分难受,说: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什么大梵天王,我和同伴们来自阎浮提。为了谋生,出海做贸易,没想到遇上风暴把船击沉了,大家都掉到海里,恰巧来了一群女子,把我们救了起来,从此以后,我们就和她们共同生活。我又怎么能救得了你们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受这种苦? 城中的人说:唉! 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是从阎浮提出来经商的啊!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女子,是吃人的罗刹女啊!几年前,我们在海上遇到风暴,船只被打坏,然后被这些罗刹女救了起来。起先她们待我们很好,和我们做夫妻,可是后来听说大海中又来了遇难的船只,就把我们关进这座铁城里了。刚开始我们共有五百人,关到这座城里后已有两百五十人被她们吃掉,现在只剩两百五十人了。我们和她们做了多年夫妻,生下不少孩子。这些罗刹女表面说得好听,但实际上非常凶残,把孩子也全部吃掉了。你们是新来的,千万要小心,不要像我们一样,又上了她们的当!她们是非常可怕的魔鬼,没有丝毫慈爱的心肠。 狮子一听,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同伴们已落到魔鬼的手中,连忙问道:你们来得早,知道的事情多,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逃离罗刹国? 城中人说:办法倒是有,每年四月十五日,是个良辰吉日,当日月与昴宿会合之时,有一匹神马鸡尸就会出现。这匹马体态高大,形貌端正,像粉雕玉砌一般。它奔驰起来,就像一股狂风。它嘶鸣的声音,就像是美妙的天鼓一般。它停留在哪里,哪里就会自然冒出粳米,又大又白,香气扑鼻,那是神马的食物。神马吃完米,就会来到海岸边,露出半个身子,开始说话:‘谁想渡过这苦咸的大海?我可以把你们安全地带到对岸去。’这样连说三遍。你们要是能碰上它,就可以回到阎浮提,逃脱灾难。除此而外,别无他法。如果你们真想逃走的话,千万不能泄漏消息,否则绝对走不了。 狮子听了这番话,将信将疑,追问道:你们见过这匹名叫鸡尸的神马吗?如果见过,为什么不跟它返回家乡?如果你们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那么这件事就难辨真假了。 城中人回答:唉!说起来真让人后悔啊!只怪我们太愚蠢,迷恋着这儿的安乐生活,错过了机会。四月十五日是良辰吉日,大家都欢欢喜喜地过节,我们听到天空中传来鸡尸的声音:‘谁想渡过这苦咸的大海?我可以把你们安全地带到对岸去。’可是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也不知道灾难即将临头,仍沉浸在过节的欢乐中。也有人寻声去找,顺着城北的一条路,一直走到神马身边,虽然见到神马了,却没跟它走,因当时大家都还迷恋着这群罗刹女。所以我们今天受这样的罪,是自作自受呀。 狮子听他们说得合情合理,就相信了,说:那你们快爬出来,我们一起去找神马。 城中人摇着头说:从被关进这座铁城的那天起,我们就想尽办法要往外逃。可是这座铁城被罗刹女施过魔法,我们爬得越高,城墙长得越高,怎么也爬不出去。我们也曾想过掘条地道钻出去,可是我们第一天刚挖了一个小洞,当夜它就自动合上了。我们命中注定逃不出去,肯定要被这些可恶的罗刹女吃掉。我们再也回不到家乡,见不到我们的父母妻儿了。希望你们运气好,能够逃出去。如果你们能逃出去,还求你们给我们的家人捎个信,告诉他们,我们已在这儿丧生了,请他们忘掉我们吧! 城中人说着,痛哭不己,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家乡的地址、亲人的姓名告诉狮子。临了,城中人哭着对狮子说:你如能侥幸逃脱,请告诉家乡的人,再也不要出来航海了。大海有海潮、有黑风、有漩涡,还有恶鱼、蛟龙、罗刹女等种种危险,吞噬生命。在家乡呆着,哪怕当仆人,也能活命,何必要入海受这份罪呢? 狮子爬下树,偷偷地顺着原路回到城里,只见罗刹女与同伴们都还在熟睡,年轻人也就悄悄地爬到自己的床上睡下。第二天早晨起床,狮子想:我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伙伴们呢?如果让罗刹女知道就糟了,她们非把我们害死不可!我还是先别说,等到四月快要过节的时候再讲出来。主意打定之后,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照原样生活着。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四月就到了。十五日是传统的节日,全城都为欢度节日而忙碌起来,一派欢乐的气氛。十四日傍晚,狮子给伙伴们打招呼说:诸位!我们再也不能留恋这儿的生活了。我有一件非常机密的事要告诉你们,今天夜里,等那些女人们都睡熟之后,请你们到某处来。一定要悄悄地前来,千万不要惊动那些女人。 五百商人听了狮子的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了解狮子的为人,知道他平日思虑周密,聪明能干,所以都很信任他。当天夜里,大家趁罗刹女熟睡后,一个个偷偷地从房间溜出来,来到事先约定的地方。狮子早已等在那儿。大家见了狮子,都问:你今天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机密的事快,快点告诉我们。 狮子说:你们要保证保守秘密,我才能将这事告诉你们。 大家都说:你放心吧!我们谁也不会泄漏机密。于是狮子就把他怎样在城南发现铁城、铁城里的情况,以及铁城中人们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大家。五百商人一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相信他的话吧,那一个个美如天仙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吃人的罗刹女呢?要是不相信他的话吧,大家都知道这个小伙子从不说谎。最后,大家商议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到神马出现的地方看看。如果真有那么一匹神马,我们就都回阎浮提故乡算了。于是五百商人顺着城北的路向海岸边走去。 这时,神马已经来到海岸边,它吃完了香美的粳米后,在海岸边露出半个身子,用人话叫喊起来:有谁想到大海的彼岸去?我可以把他安全地运送到对岸。 商人们见到这匹神马,听到它的喊声,更加确信狮子的话真实无误。大家向神马合掌敬礼,说:善哉!神马,我们都想到大海彼岸去,请您把我们送回去吧! 神马说:我可以把你们全部送到大海对岸,但是你们要知道,那些罗刹女过一会儿就会追上来。她们会哭着苦苦哀求你们留下,还会抱着你们所生的儿女来哀求。如果你们对她们恋恋不舍,认为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女’的话,那么,即使你们已经骑在我的背上,也会掉下来,最终将被罗刹女吃掉。如果你们能坚定信心,一心想着回故乡,不听她们的哀告,那么,哪怕只抓住我的一根鬃毛,在半空中悬着,我也能把你们安全地送回去。嘱咐完之后,神马便让商人们爬到自己身上来。 这些商人高兴极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爬了上来,有的抱住脖子,有的骑在背上,有的抱住马腿,有的抓住马尾巴。神马等他们全都安置好,便长嘶一声,准备动身。 再说那些罗刹女在睡梦中听到神马呼喊声,醒过来一看,身边的男人都不见了,她们知道这些男人想骑上神马逃跑,连忙抱着儿女赶到海边。这时,神马正要腾空飞起,那些罗刹女便呼天喊地地哭着扑过来,一人拉住一个,责备道: 当初你们掉入海中,是我们把你们救起来,给你们吃穿,服侍你们,心甘情愿地给你们当妻子。可是没想到你们如此忘恩负义,要把我们扔下偷偷地跑掉。如果我们有什么错误,你们这样做也说得过去,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再说,就算你们想抛弃我们,总不能连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一起抛弃了吧?说着,把孩子塞到商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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